我的奶奶

2019-07-02 16:42:44 西部散文選刊2019年6期

易美

“你奶奶是個老封建迷信頭兒,是舊社會遺留下來的毒瘤!”我爸每次說這話都咬牙切齒似乎有股子怨氣。

為什么這么說呢?因為我奶奶平時愛給別人相日子。誰家有個喜慶事要辦或是有人要出個遠門,都來找我奶奶選黃道吉日。這類事情是我爸最不信,最反對的。而且她還有一本別人家沒有的舊書(地攤貨),書上有“袁天罡稱骨算命口訣歌”。

我奶奶特迷那個,去她家串門子閑坐的人都讓她給“稱過骨”。

如果有人對此懷疑,奶奶便一翻白眼一扭頭:“不準?!嘿!我們老倆口子如今可是活到黃泥巴埋到脖子的人,這輩子可以打總結報告了。我們最有資格評價它準不準了。準!準到沒法再準!”

別人通常會反問:“為什么呢?”

我奶奶會老生常談地舉例子:“你說我老伴的那四句斷語多準啊!你看,七十幾的人還在做手工,他就這命,閑不住!”

爺爺認同地附合:“那是!那是!”

聽到爺爺附合她,奶奶越是開心起勁,邊說邊笑閑話多。笑起來的時候,細眼瞇成兩條短線,嘴里的兩顆銀質大門牙閃耀著光芒,全身的肉都在抖動,像極了一尊彌勒菩薩。

說到這,就不得不提下爺爺奶奶的幸福生活。

爺爺和奶奶是村里一道美麗的風景,他們白發蒼蒼,總是一前一后,結伴去種菜,或是去茶園摘茶葉……

爺爺極瘦,仿佛風一吹就要倒,但是很勤快,只要沒生病他就不會閑著。爺爺奶奶六十歲就徹底告別了田間農活。這曾讓村中那些七八十歲還要做農活的老年人稱羨不已。三個兒子早早地開了家庭會,商議好了每月都會平攤支付他們的生活費以及送糧油。這在我們當地開了個很好的先例,這個大家庭從未因贍養老人有過爭議。爺爺奶奶的晚年生活衣食無憂。

奶奶很會享受生活,無論吃穿從不虧待自己。

她比村里一般的老太太過得好。爺爺寵著她,從不說她,只要奶奶想要的,爺爺總是盡量滿足她。要不然,我奶奶手上那三個金戒和兩個玉鐲從哪來哩?

夏天的時候,體態豐碩的奶奶特別怕熱,喜歡穿白色或玉色的背心小褂,坐在竹制的躺椅上,手中搖著蒲扇兒,悠閑地與眾人談笑風生。熱到極致時,她還會在兒孫面前撩起小褂兒,露出半截搭拉的乳房和肌肉松弛層疊的腹部。兒孫們看著親切,沒有一絲尷尬的感覺。這時候,兒孫繞膝的她就像是女王一樣尊貴,讓她的子民覺得親切又威嚴。更像是一棵大樹,護蔭著兒孫們。

奶奶還養了一只白貓,胖乎乎的可愛極了。按說農村人養幾個小牲畜再正常不過,也不會太講究,有給它們吃就不錯了。可是奶奶天生講究,經常給它洗澡,梳理毛發,所以奶奶家的貓就像書上或是掛歷上的明星貓一樣,有一種福態吉祥的美、這在農村很少見,極具辯識度。

奶奶侍弄貓兒的時候,爺爺會有小小的吃醋,他時常抱怨:“哼!對我都沒那么好,我還不如一只貓。”

爺爺經常為這些小事細聲抱怨奶奶,其實是心疼奶奶。為什么呢?因為我奶奶有潔癖,遠近聞名的那種。為了把家里弄干凈,可沒少下功夫。每天例行三次提水擦洗家里的木質門坎和家具。爺爺很反感她的行為,總會念叨一句:“你就不能少洗一次?天天洗能有多臟呢?真是的!”

奶奶當然不會理爺爺的抱怨,依舊我行我素。

村中無論大人小孩都喜歡去奶奶家。人多凳子不夠時,奶奶就慫恿小孩子坐她家的門坎上,“坐那,坐那,放心,干凈的,一點灰都沒有!”說著,奶奶還起身用手指在門坎上抹一下再展示給大家看,以此證明確實很干凈。

奶奶家的房間“地板”那也是非同一般。那會兒都是黃泥地面,奶奶家的地面愣是因為勤于打掃有了一層如包漿似的東西,看著特舒服。偶有村里小嬰孩拉了屎尿在地上,換作別人頂多也就是清理干凈就行了。我奶奶可講究了,打掃干凈了還不行,還得用個小鋤兒鋤掉那一層泥巴,再噴灑上香水,她才罷休。

再說她的個人衛生和形象工程,那絕對是下了一番功夫的。每天早上起床,洗漱完畢后還得加點“戲”。她端一小碗清水,對著鏡子,用手指沾水捻眉,將眉捻得細順光潤;又用水把手掌兒打濕,稍微甩干后,細細地摩發,將鬢角和耳前的細發都捋順了,又仔細檢查,確認沒有一根“叛逆之徒”后才算完事。

所以,無論何時何地,都沒有人能從她身上挑出一根“刺”來。她這輩子最大的名氣就是“干凈”。

當然,奶奶的聰慧能干也是出了名的。沒有讀過多少書的她,自學的“女紅”那是一絕。給村中新出生的孫輩們做的虎頭鞋堪稱藝術品,針腳規整如縫紉機行針。平時修補衣服的水平也高于其他村婦,常有婦人拿著要修補的衣服前來討教。

奶奶最喜歡來我們家,盡管相對來說我們家離她的住處較遠。她幾乎每天都會晃著小腳,慢悠悠地往我家來。

村中間有一條約五米寬的水渠,上邊有一座“心橋”,是爸爸當小隊長時負責修建的。爸爸雖然時常喜歡和奶奶頂嘴,但是母子之間的骨肉親情還是銘記著的。這座新橋的名字就是為了體現和紀念他和爺爺奶奶之間每日的相互走動而起的。

奶奶每次走到這橋上都要駐足一小會兒,假裝很累的樣子。其實剛出門不久,才走了三分之一的路。下了橋后,她通常是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隨手撿拾一些攔在路中間的小木棍和垃圾之類的。嘴里永遠都在小聲的,不停地嘀咕著什么。

她像一只陳舊的船兒,在歲月余光中悠悠飄蕩著。

她走到我家院壩外的路上時,就會提高聲調。我們就都知道是她老人家來了。這個時候,媽媽會焦慮地皺眉。在她皺眉的時候,如所有人預期的那樣,奶奶對媽媽的指導和調教之語便夾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怨氣如綿綿不絕的內力向媽媽襲來:

“建君啊!跟你說多少回了,女人家的內衣內褲不要曬到外面來,有傷風化,會影響家運的!我要你掛到門后面你就是不聽!”

“建君啊!那些柴早就干了怎么還不收進來?你也太懶噠!”

“建君啊!地坪上有枯葉子要及時掃干凈,有人客來得像什么樣子呢!”

……

媽媽,我善良孝順的媽媽,縱然心中有一百個不情愿,也極力忍著。依照奶奶的指揮將內衣褲收進去掛在門后,再將奶奶的指導依次照辦,從來沒有跟奶奶頂過一句嘴。倒是爸爸成了懟奶奶的專職人員:

“娭毑,你那一套是舊社會男尊女卑的錯誤講法。現在是新時代了,要講科學、講文明。衣服不見陽光曬會生細菌不健康。什么傷風化?無非就是看不起女人!影響家運?那是迷信的講法!我反正是不信這個邪。”

在這種情況下,奶奶通常是嘟著嘴,微微抬頭,以45度的視線角度看向天空,一臉的不滿和不屑,時不時還丟給我爸幾個大白眼。

待奶奶走了之后,媽媽又將衣服拿出來曬。這時候,爸爸就對我們說:“你奶奶也只有來我們家說道的本事,你媽媽人老實,要是換個厲害的媳婦,哪還有她開口的份,也難為你媽媽這么順著她了。”

2004年正月,爺爺去世的時候,我因為一些客觀原因,沒能即時趕回去。直到一個月之后,才得抽身回去一趟。

我到家后剛吃過午飯,就準備去看望奶奶。爸爸特意交待我:“奶奶天天哭爺爺,見到奶奶不要主動提爺爺。還有如果奶奶說爺爺的什么,千萬不要搭腔,要不然可沒得完。”

說曹操,曹操就到,外面傳來奶奶嘮叨的聲音。爸爸壓低聲音說:“你奶奶等下又要說鬼了,老迷信頭兒,毒瘤!”

我趕緊到外面迎接奶奶,扶她坐到椅子上。她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著爺爺去世前的一些事。

話說臘月二十四小年那天,奶奶拿了鑰匙準備打開放年貨的大米桶,中間有什么事打了下岔,再去開桶就不記得鑰匙放在哪里了,兩個人到處找都找不到,于是開始相互抱怨,吵架。

吵完后,奶奶再去米桶那,就發現鑰匙亮閃閃的,好好的放在米桶上面,明明之前兩個人都找過是沒有的,奶奶覺得好怪。

過完年,奶奶又突發奇想,要和爺爺分床睡,另外買個新床放在臥室各睡各的。

爺爺不同意,求她:“好好的,幾十年了,分什么床呢?”

爺爺越是求她,奶奶的小女人的嬌氣越發嚴重。她自是一番討厭爺爺,嫌棄爺爺的小女人的說辭。

爺爺拗不過她,在爺爺的嘆息中,奶奶還是買了一個床,在爺爺最后的時間里分床睡。

說到這,奶奶捶胸頓足的嗆:“要是早知他這么快會走,你說我分什么床啊,都怪我!”

奶奶是最迷信的,用她的說法,這兩件事很不平常,預示了爺爺的過世。

坐了一會,奶奶的老寒腿又犯了,她一邊捶一邊罵:“你個死老鬼,又害我腳痛。”

爸爸頂她:“你痛了大半輩子了,怎么怪他呢?”

奶奶白了我爸一眼,又哭了。爸爸勸責她:”還哭什么啊,能哭回來不?張娭毑也死了老伴,也沒像你這樣哭個沒完!”

奶奶向來說不過他這個二兒子,又沖他翻了下白眼,用手帕抹了下紅紅的眼,“死老鬼催我回去咧,我要回去!”

她想起身但很吃力,我扶她起來,她又滴溜著眼睛,神兮兮地對我說:“你爺爺還在家里哩,他怕我無聊,指使我家的貓逗我開心,還翻跟斗哩!”

我不信,哪有這樣的事?爸爸接著說:“我也見過它翻跟頭,但是跟爺爺有沒有關系這個就不好講了,反正我是不信。”

奶奶忙說:“你們跟我去,我們一起去看下吧。”

于是,我和爸一邊一個,扶著奶奶慢慢地走出去。快到奶奶家大約50米了,奶奶停下腳步,故意大聲說話,提醒貓兒她回來了。奶奶那傲嬌的神情好像是在跟爺爺撒嬌。

我們盯著奶奶家的大門口,只見一只白貓歡快地跑過來,到了離奶奶二十步遠的地方,開始翻著筋斗過來,好像雜技團專業培訓過一樣。

它翻到奶奶腳跟前,親昵地蹭著奶奶的腳,“喵喵”地叫喚著。然后又開始倒回往家的方向翻筋斗,引著奶奶往家走。奶奶臉上無比自豪,開心地說:“看,你們見識到了吧,它以前可不會這樣哩,自打你爺爺走了之后就這樣逗我咧,不是你爺爺使怪是什么?”

這往后,奶奶依舊逢人就說爺爺,哭爺爺,說爺爺沒走,經常纏她。說多了,別人都躲她了,不愿意和她多說話。

我爸更是明著指責她,要她少講點神鬼之說,封建迷信思想害人不淺。也沒有人覺得那只貓有什么不一樣,無非是她太想念爺爺了,看什么都能聯想到他。

她越發的孤獨了,經常一個人守在她的房間里,只有那只貓陪著她。

幾年后,風燭殘年的奶奶又經歷了喪子之痛。叔叔因意外去世。白發人送黑發人,誰都知道她是最痛苦的人。奶奶每見一個來參加葬禮的人就哭一次。我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見她如此憔悴落寞的樣子。紅腫的雙眼,花白的頭發凌亂松垂,在夜風中亂舞。她從來都是衣冠整潔的,誰不夸她是個精致的老太太呢。可是無盡的悲傷己經讓她忘記跟隨一生的習慣。

飽受著對爺爺和叔叔的懷念之痛,八十幾歲的奶奶預感自己時日不多,常常喃喃自語:“我這一世就這樣了?”

爸爸答:“不這樣還能怎樣呢?”

2012年的正月初一,我們去給奶奶拜年。我們閑聊時說到過完元宵節就都要去廣州上班了。

奶奶接話說:“遲些天去吧,省得到時候來回跑送路費!”

我們沒當回事。

到了正月二十九晚上八點,我們那八十五歲的,笑起來如彌勒菩薩的奶奶便在睡夢中去了天堂。

剛出門沒多少天的我們又都趕回家……

如今,奶奶去世好幾年了。想起她,我印象最深的畫面是:星光滿天的夏夜,穿著玉色汗衫褂子的她搖著蒲扇給我們講農村那些真實的,不可思議的事情……

我喜歡這個老封建迷信頭兒,懷念她。

——選自中國西部散文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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