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子阿嬤

2019-07-02 16:42:44 西部散文選刊2019年6期

海堯

瞎子阿嬤走了,終年63歲,墳墓面朝大海。

世界上有一種特殊的群體,聲音是他們了解這個世界最直接的入口,耳朵是他們連接心靈與世界的最便捷的路徑。是的,他們就是盲人。古往今來,盲人太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美麗的、普通的、聰明的、愚蠢的、有錢的、貧窮的、有才能的、潦倒混日子的、有名聲在外的、聲名狼藉的、寂寂無名的。致盲的原因也不盡相同,遺傳、疾病、意外、發育不良、受傷……他們中間有人生來就沒見過這個世界是什么樣的;有的是一下子從五彩繽紛的精彩畫面中,進入到無邊無際的黑夜里。春夏秋冬在他們的概念中,只不過是冷了又暖,暖了又熱,還有知了在叫,犬在吠;有的則像是抽絲剝繭,生命中的色彩逐漸模糊,黑白,最終墮入黑暗的深淵,怎么也望不到一絲光明。他們在黑暗中掙扎,努力地睜大失神的眼睛,萎縮的肌肉,干癟的眼眶,想要看清這個世界的美麗與丑陋。他們有的以乞討為生;有的流浪街頭;有的在推拿房里揮汗如雨,養家糊口;有的禁足于家里,磕磕碰碰,在別人的嘲笑與謾罵中,度日如年。他們中間也不乏優秀的,智慧的,勵志的,令人起敬的,比如海倫·凱勒,阿炳。但大多數人在黑暗中摸索,掙扎,生平如書,無大起大落,情節簡單,故事平凡,生命如草,春風時生,寂寞山野,蕭瑟枯萎。瞎子阿嬤就是其中很普通的一個,呆在家里,生兒養女,縫縫補補,最終,老去,死去。

海倫·凱勒走了,留下了《假如給我三天光明》,瞎子阿炳走了,留下了《二泉映月》。瞎子阿嬤走了,什么都未曾留下。如同那縷縷炊煙,她的一生就這么悄然謝幕。然而,這個平凡的女人,卻在不經意間撩起我對過往的回憶,有關故鄉的,童年的。就像魯迅當年回憶起三味書屋,覆盆子,何首烏,閨土。有時候,懷念是一個入口,歷史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它們很容易帶我們遇見昨天,遇見過去。

瞎子阿嬤出生在一個偏僻的小島,生于廝,長于廝,老于廝,死于廝,在這片地域完成生老病死的所有儀式。

聽說她病了的時候,剛好我正忙著置辦嫁妝。阿嬤素來身體硬朗,少有感冒咳嗽,這次病得很厲害,顯然帶著不祥之兆。抽空去看她,她容顏憔悴,聲音低下,拉著我的那雙手,冰涼。她再次跟我提起我與她那些年的交集。我是三歲跟了她,媽媽早上出工前把我領到她家,晚上放工后再把我抱回去,算一天的工資,直到五歲。她夸當年的我如何乖巧懂事。

她的記性一向甚好,疾病與疼痛也未曾削弱了它。她能記住只打過一次招呼的人,她能通過我們的腳步聲和呼吸聲,準確無誤地叫出我們的名字。有時候,我們從她身邊經過,故意躡手躡腳,屏住呼吸,沒想到,一下子,她就說出我們的名字。很長一段時間,我懷疑她的眼睛能看見。她的頭發一絲不亂,一身的青布衫整潔得體。她掃過的地清清爽爽,甚至連細小的紙屑都不剩下。她洗過的碗筷擱在碗架上閃閃發光。經她縫補的衣服,針腳均勻,疏密得當。一個正常人,如能做到這般尚屬不易,何況一個盲人呢?這更加深了我的懷疑。不過,她額頭上的包包卻有力地擊潰了我的揣測。

如果沒有五歲那年的一場麻疹,阿嬤的人生會不會是另外一個樣子呢?她會不會離開小島,與心愛的人赴一場轟轟烈烈的人生?或許是因長相清秀而嫁入富有人家,從此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又或者嫁一個老實本分的漁民,在魚鲞飄香的屋子里,守候著平凡的幸福。當然,一切都只是如果而已。

五歲那年的一場麻疹,沒有奪去她的生命,也沒有毀了她清麗的容顏,卻輕而易舉地取走了她似水的清眸,命運,重重地關上了那扇心靈的窗戶。從此,無助,驚恐,如夢魘陪伴她從一個黑夜輾轉到另一個黑夜,無休無止。

一條四四方方的小板凳,與她相依。她坐在上面,仰起頭,陽光很暖,風兒很輕柔,小伙伴們的嬉笑聲很清脆。藍天白云,霞光映照下波光粼粼的海面,青山炊煙裊裊,石板小橋流水潺潺,于她而言就像是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傳說,一首古老得發了銅青的童話。

奶奶關愛的胸懷已變得遲暮,家人亦無暇呵護,她就像折翅的小鳥,又被催逼到懸崖峭壁,不得不一次次撲楞著,努力地想要起飛。梳頭、洗臉、做飯、洗衣服,縫縫補補,這些尋常小事,她是付出了多少的代價才學會的啊,她的額頭不是撞在柱子上,就是碰到了墻壁,身體不是被桌子磕了一下,就是被椅子絆了一腳。還有些調皮的孩子,故意設下陷阱欺負她。她在磕磕碰碰中成長,淚水漣漣里堅強。

長大后,她嫁給了本村的一個瘸子,家境貧寒。丈夫脾氣暴躁,與人不善。他在外面受了氣,回家就拿老婆撒氣。每逢這時候,阿嬤總是默默地忙著手中的活,深陷的眼窩看不到任何的表情。她生了兩個女兒,兩個兒子,兒子高大英俊、聰明。阿嬤一個人,硬是摸索著,把四個孩子撫養成人。兩個女兒相繼出嫁,大兒子聰明好學,勤勞務實,娶了個賢惠的女孩為妻,為她生了兩個可愛的孫女,小夫妻兩人相親相愛。小兒子當兵入伍,一米八以上的個子,吸引了多少女孩的眼球。一家子的日子蒸蒸日上。

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這句話不偏不倚地應在了阿嬤的身上。瘸子丈夫身患頑疾,一病不起,終于撒手人寰,留下瞎子阿嬤繼續在無盡的黑暗中,摸索,傷慟。那場黑夜里陡然響起的哭聲,從她家破舊的房子里傳出,驚醒了整個村莊,驚醒了甜蜜夢鄉中的人們。丈夫走了沒幾年,大兒子又被查出癌癥晚期,真是禍不單行啊!這一切,接二連三地,落在這個失明的女人身上,她深陷的眼窩里沒有眼淚,她看不見我們的形體,我們看不到她的內心。

喜歡拄著棍子到隔壁姐妹家去聊天聽“新聞”的阿嬤,那個喜歡拖長了尖尖的嗓門呼喚孫女回家吃飯的阿嬤,突然偃了聲息,沉默還是沉默。曾經年輕力壯的兒子皮包骨頭,躺在睡椅上曬著太陽,一動也不想動。陽光很溫暖,海風很輕柔,阿嬤撫摸著兒子的臉,頭發,手掌,一遍一遍。海倫說,假如給我三天光明。我想,如果能給阿嬤三分鐘的光明,讓她看一眼自己親生的兒子,哪怕是付上再大的代價,她都應該會在所不惜的吧。

兒子終于走了,帶著對這個世界無限的眷戀,丟下年老的母親,年輕的妻子和兩個年幼的孩子,依依不舍地走了。兒子出殯的那天,瞎子阿嬤,頭發依舊一絲不亂,青布衫依然整潔合體,倚在門扉,朝著出殯隊伍的方向,一動不動。風兒撩起她花白的鬢發,陽光照在她依舊白晰的臉龐,還有深陷的眼窩,沒有一滴淚。她就保持著這樣的姿勢,直到送殯的人們回來,直到夕陽躍入了海平面,直到夜色籠罩大地,直到萬家燈火通明,直到寒意侵入心脾……

再后來,兩個孫女漸漸懂事,小兒子當兵復員回來,娶妻生女。兒孫繞膝,享受天倫。偶爾與她碰面,她還是能一下子就叫出我的名字,總不忘提起我與她當年秩事,提起我的乖巧。

故事的結局,只有兩種形式,悲劇或喜劇。我去看她的時候告訴她,我要結婚了,等她身體好了,去赴我的婚宴,她蒼白的臉上,浮現難得的笑容,微微點頭。

離我的婚期還有一個月,阿嬤走了,走得很安祥。我去送行。她的墳墓面朝大海,陽光很暖,風兒很輕柔……

——選自中國西部散文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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